《启示录》（Apocalypto），梅尔吉布森最新力作，金球奖最佳外语片。原来料定是一部沉重不堪的电影，搁置许久昨晚看完，两小时的神经高度紧张，不得不服，为了它后面的那种力道。

回到五百年前，回到陌生的南美，回到丛林，回到今天业已失传的土语，回到一群几乎全身赤裸的印弟安人，回到一个没有明星、没有起码面熟的演员的卡士，《启示录》带人去到一个原点，只有电影的最基本元素：故事和人物。而这一次，不在耶稣身上制造争议，梅尔吉布森以一个五百年前的普通玛雅年轻人的故事，搅动起人性深处的波澜。

这是一个关于“跑”的故事---名字为Jaguar Paw（豹爪）的玛雅部族年轻人一路狂奔逃离厄运，更是一个人与他的命运奋争的故事。被屠戮的弱者凭意志摆脱追杀，在无一线生机的绝境中居然逃离苦海救得妻儿。平常的故事在绝对真实的展现中获得生命和张力，而“真实”也就意味着不夸张也不避讳的残酷。这是一部血淋淋的电影，人类蛮荒时代的躯体在破碎在断裂，而这一切是以一种冷静的方式被描述着，仿佛痛苦死亡和暴力是世界和人性的常态。不同于The Passion of Jesus里对痛苦的刻意描绘，这一次梅尔吉布森以真实让人触及人性中的残酷本性。

然而电影更深层的不是一个人意志的胜利，而是更大的宿命的力量。Jaguar Jaw逃出生天之时，也正是西方探险船队登陆南美大陆之日。联想到我们都熟知的后面的历史就会明白影片海报上的那句话：No one can outrun his destiny，也会明白影片开篇的题句：“伟大文明不会为外人所征服，除非它自已先开始腐烂。”）所以可以说这个电影说的是一个人的抗争，以及他所抗争的对象，一个自腐的伟大文明，以及他和他的文明都逃脱不了的宿命。

一个人与一个文明的命运的反向交错，让我们似乎遥遥瞥见那个业已远去的年代，也似乎更看清并不曾远去的人类恶之本性。这是《启示录》的启示吗？

在一个娱乐盛行思想萎缩的时代，已经不容易找到认真审视这个国家和这个文化的作品了．朱大可《流氓的盛宴》算是一个异数。这是一本纵论古今的社会文化批判量级之作．作者首先是具野心的．他一定认为一定能以一个独特的维度重新剖析８０年来发生在中国的社会文化现象种种．而他所选择的这个维度，就是一个广义的＂流氓＂概念．

读过全书会明白书名并无哗众取宠之嫌．＂流氓＂是文化中丧失根据地的漂流的人，而这部著作讨论的是当代中国＂流氓＂文化在话语层面的呈现和变迁．在中国的＂流氓主义＂，是对皇权威权等国家主义的背离和异化，话语上是对威权话语的反讽、反叛和反动。于是“流氓”变成一个宽泛的文化概念，在文化、政治、文学、审美中不乏各种背景下、各种形式表达的流氓主义代表和先锋人物，远到李白，近到鲁迅、再近到芙蓉姐姐，无一不深藏流氓主义基因．而从曾经的革命宣言到今天的网络流俗，无不透露＂流氓话语＂的本质．

作者一定也是一个一根筋的人．他的研究对象古今中外无所不包，在他的＂流氓主义＂逻辑体系下无数无关的文化现象全然尽归囊中，剖析得头头是道．作者采用一种雄辩夸饰的文风，同时立求保持公允的批评家立场．但有意思的是，在某些时候又不禁在密实的文字流露出鲜明的个人好恶．例如在对张艺谋陈凯歌的批评中宣称＂第五代导演的文化失语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倒也让人在艰读中找到一点大呼过瘾的痛快．

像我这样一个成长在七八十年代的人，也许这本书会勾起很多不太久远但也正在忘却的记忆．我想到了中学时代就开始的如饥似渴的阅读：张贤亮，莫言，余华，徐星，刘索拉，王朔，想到几乎是青春期唯一的精神偶像罗大佑，想到在崔健演唱会上的疯狂和《红高粱》激发的震憾。今天，所有这一切旧时代的流氓们全都消亡失语，之有网络承袭一贯的流氓主义掀起新一波的话语狂潮，而现实中的我们，都在国家主义和流氓主义之外找到了资本主义、市场主义和消费主义的新的根据地，安逸地娱乐着感官，沉浸于各种浅阅读浅关注带来的片刻快感。流氓们似乎都在改邪归正，坐地成佛。其实我们的心灵家园却仍旧是一片荒芜。

我想这就是这本艰深庞杂的作品带来的最有价值的心灵震憾。

这几天心情不畅，昨还失眠。细究起来可能是韩国电影闹的。

电影现在喜欢扎堆看。韩国片知道得不多，倒也收集不少。有天看过一堆传记电影之后打开一部《杀人记忆》看，就不行了。之后举办韩国电影周，一两四部到今天，终于受不了这帮。怎么就这么惨啊？

〈杀人记忆〉说的是乡村警察追查连环杀人案的事。雨天的郊野里不时发生奸杀和暴尸的少女，隐秘的凶手终于让一次次扑空的警察们几近崩溃，而最终却也没有结果。电影刻画粗陋的乡村警察和汉城来的探长，在一次次的案件制造的心理压力之下，善恶的界线完全模糊到彻底迷失，而理性却在两名警察之间发生的奇妙的置换。片头麦田里无端喊叫的顽童与片尾同一片麦田边天使一样的女孩形成呼应，而片中从未出现却又处不在的凶手，正是影片带给世界的哲学上的隐喻。这个电影形似〈七宗罪〉，却褪去好莱坞的渲染之气，平易的外表下是刺骨的残酷，一种韩国人才有的硬的、冷的狠劲。

这股狠劲在〈亲切的金子〉里，承载在一个弱女子复仇的故事结构上，里面却有如花的超现实技巧，故事频频闪回发生时空错乱。而最要命的是故事发展到被害儿家属集体屠杀连环杀手的高潮，一群身穿透明雨衣的老百姓KILLER，满身是血还合影留念。黑色幽默算是玩到尽头。

而这个电影让我对李英爱刮目相看。大长今是我看了几个镜头就彻底关闭的频道，身着高胸大肥裙子的李英爱实在不是我要的那盘菜。而金子却是地道的经历苦难磨练而不失优雅的女人，一张淡然的脸实在是有很多戏。这是一个有深度的女人，一个出色的演员。

韩国人的电影十年来的爆炸，不管是〈我的野蛮女友〉这样的喜剧还是苦难深重的〈太极旗飘扬〉，都有一种颠覆的力度。韩国人说他们的电影的生命力，离不开“那段尘封的历史”，说的是从五十到八十年代这段需要重新审视的三十年。而看更远是这个民族几百年来所历经的苦难。一个历朝历代受人凌辱遭人强奸的民族，心底里总是怀着一份阴暗的愤怒，外化成暗藏杀气的执拗和颠覆力。

历史在民族身上留下的创痕，在〈收信人不明〉里，是美军对这片土地留下的弃儿，在无穷的欺凌里人生的路越走越窄，终于走到毁灭的尽头。在这片阴晦的土地上历史的淤积让三个孩子的希望终于逐一破灭，纷纷走上人生的黑暗之中。怯懦的男孩自制手枪报复欺负他的流氓，却走火伤到自已的右眼；美军留下的弃儿偷看女孩遭铅笔攻击，伤及左眼；两个包扎着右眼的男孩，跟在右眼失明的女孩身后走在乡村的田埂上面，三只受创的右眼依次掠过镜头，是影片的神来之笔，还是透着冷酷的黑色幽默。

尘封的历史揭开一角，〈南部軍〉带来一个韩战中三八线一带北朝鲜游击队最后走向毁灭的故事。影片真实而细致展现战争的残酷，背后是知识分子对这场战争和意义的穷究，和对同一民族在政治利益左右下的仇恨和对立的反思。片中出现的人物，基本一个个消亡于战争之中。主人公在穷途末路中准备开枪自尽，看到树枝留下的记号又燃起求生的火苗，而这微薄的希望引领他看到，还是一片死尸。这是何等的绝望。影片结束在这里。所幸字幕交待，主人公最后没有死。

这就是一周以来见到的全部死亡，已经让人不能再承受。今天改看轻松温暖的电影，一部A Unfinished Life，一部典型Robert Redford式的自然和亲情的电影，开头就让人预料到结尾。本来也就是个一般般的电影，今天却尤其感到我们需要有这样让人愉悦的电影。这个世界总不至于老是那么惨吧！

中国企业与国际广告公司的“不适应症”，其根本症结是商业文化的差异甚至冲突。国际广告公司通常延承西方成熟市场的运作理念和方法，重专业水准和运作程序。而中国企业仅仅是在二十年的市场经济环境里成长起来，不是靠机遇和个人智慧就是靠行政资源，浓厚的本土色彩不可避免。双方在密月后的摩擦龌龊，根上面是道不同，难以为谋。

国际广告公司奉守西方教化，而本土客户关于品牌与广告的理解形成于各自实战，缺乏一致的理论和教育背景；在实务运作中，这种冲突就会反映在很多细节之处。国际广告公司遵循定型的运作程序，不免行动迟缓；而中国企业对市场的掌控能力薄弱，疲于奔命，管理和决策上欠缺机制，广告公司要求的时间对他们就是一种不可能的“奢侈”。

而“交火”集中发生于对创意的不同理解。广告创意本不是可以量化的产品，对行销传播又举足轻重，双方在创意上的沟通本身就带有紧张的心态。国际公司往往自恃国际背景，固步自封妄自尊大，动辄就将客户打入“水平低、不懂创意”的地牢；而客户身处销售和竞争压力以及企业内部复杂的行政关系，对创意的理解往往先从负面出发，从找错开始。对一个广告故事、一个人物、一件道具的争执，后面还是一个文化和立场的差异，只是中间又多了一道主观和个人的色彩。

不对等不兼容的商业立场更加重对立情绪。今天广告服务供大于求，乙方再无话事权。企业的“甲方心理”一味膨胀，过度的强势一发不可收拾。最近就有大客户发动4A大比稿，招标书公然提出“月费0-18万”，一个“0”字，实在是欺人太甚！将心比心，如此态度，广告人何来真诚和热情。

然而国际公司本身纷纷并入大财团，本身正在“机构化”，朴素的真诚和热情也正在淡化，与企业的近距离更难实现，于是只能渐行渐远。近来还听说国际广告公司全球赢取大客而本地公司无动于衷反应迟缓。问其原因，告说是“总部还没和我们谈好月费分成”。

矛盾既已形成，解困需要双方的反思。中国企业既希望广告公司具备“高姿态”的专业水准，同时又能提供“低姿态”的服务；一方面大唱“虚心学习”，一方面一受刺激即大挥“甲方”棍棒。此种矛盾焦虑、求全责备的心态不能不改。而国际广告公司一面挣扎于生存边缘，一面孤芳自赏自命不凡，其间飘移的立场也的确是让人无所适从。